| 共搴朱箔数春星――婺剧谈屑 |
| 2006年1月11日 婺剧场 浏览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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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前些时,江兄来沪小聚,趁便给我带来一些粤曲唱片,其中,有我指名要的《抗婚月夜逃》。这是粤曲名伶何丽芳的“首本戏”,我读初中时便经常听到,很是喜欢。谁知江兄对何丽芳的推崇比我尤甚,他干脆给我多带了一张也是何丽芳“首本戏”的《思凡》,让我多了一份惊喜。 粤曲《思凡》有过两种不同的版本,另一种是红线女演唱,我不大熟悉,独爱何丽芳的。小尼姑庵堂独处,走火入魔,终于勘破红禅,逃出生天的心理变化,通过何丽芳优雅多姿的唱段,曲曲道来,婉转传神,盛传不衰。结尾小曲《禅院钟声》,用的恰到好处,记得第一次听到时便击节叹赏。粤语小曲《禅院钟声》卡拉OK,早已唱遍全国。 《思凡》中的一段《禅院钟声》,尾段是这样的: 苦枷摆脱喜高歌,至今不溺佛神河,奴翻身真个,从前罪过,喜得幸免牵拖。小小芳心带怯懦,逃出山坡,青山越过,雁叫似是迎接娇娥。 按照《禅院钟声》的韵律,这一段要唱三次,一次比一次加快,彷佛听得到小尼姑越过青山,走向幸福的轻快脚步声。 重听粤曲《思凡》,想起了当年在杭州观看的婺剧《僧尼会》。《僧尼会》原名《双下山》,是婺剧传统剧目。写小和尚、小尼姑难以忍受佛门清规的束缚,趁各自师傅外出,偷下山来。二人在山路上相遇,一见生情,相约共同下山。和《思凡》是相近的故事,大概都是由昆曲《思凡》演化而成。 二 我当年看的《僧尼会》,是由婺剧著名演员吴光煜、郑兰香这对黄金搭档出演。一开场,听到旋律优美,跌宕有致的婺剧音乐,顿时耳目一新。郑兰香唱腔音色优美、音量宽厚;表演细腻、文武兼擅。她清丽娇美的演唱,对角色的设计和表现,流畅自如,朴素而有光采,深深地吸引了我。然而,吴光煜生动出色的表演艺术,竟有点儿“一俊遮百美”的味道,让看过《僧尼会》的人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小和尚那串甩得出神入化的“佛珠”。我记得最清楚的,则还有小和尚搞笑说的“菩―――萨”,他撮着圆唇不断喷气,说成bububububu -sa …… 粤曲《思凡》纯以唱工取胜。与此不同,婺剧《僧尼会》极富生活情趣,诙谐幽默,动作性很强,有很多特有的表演,可以说连老外不必依赖翻译也能看得懂。《僧尼会》也称为“滑稽”婺剧 ―― 应该说,其表演比上海滑稽戏更要滑稽得多。吴光煜被誉为“江南名丑”,从角色定位我们也多少能够想象一些舞台情景。 吴光煜扮演的小和尚,一张嘴、一眨眼,都是出神入化,惟妙惟肖。比如说,“小和尚逃出山门后,见到呢喃双燕,戏水鸳鸯,花丛粉蝶,触景生情,边唱边做,模拟了不少人物和禽鸟等姿态,逗得观众一再欢笑。”又比如说,“小和尚别具一格的笑声,就是他在生活中也亲耳听到过,再加上艺术处理后形成的表演特色。”1962年吴光煜进京演出,周总理便称赞他“把小和尚演活了”。最“活”的,还是眼睛的功夫。所谓“传神端在阿堵”。下面干脆转引一段精彩的剧评: “……小和尚在叙说他母亲受了算命瞎子的骗,把他送到山上当和尚的时候,演员模拟一个瞎子算命。座后的一个妇女笑着说:活像活像。我顺着她的话琢磨:像,也可以讲真像,她说“活像”,“活”在那里?细细分析,活就活在那双眼睛上。演员模拟瞎子坐着弹三弦的姿态,眼睛闭着,右手拨动弦丝两下,唱了几句,说是这个小孩注定短命。这时,瞎子眼睛忽然睁开,连眨几下,但看不见黑眼珠,只见死鱼肚色的眼白,我刚发现他的眼皮动了还来不及细看,他已经闭上。吴光煜的眼睛是有功夫,那个灵活的劲儿很引人注目。他接着,模拟瞎子唱了两句,说是一定要把小孩送进深山古庙当和尚,不然就要短命归天,唱着唱着他眼皮又睁开眨了个不停。就在这个时候,我后面的妇女乐了,说了声“活像、活像的”她是指着这副眼睛呵!本来,瞎子的眼睛有各种各样,有的全封闭,睁不开,有的是睁眼瞎,有的眼皮平时合拢,动脑筋时才上翻。演员装个什么样的瞎子才能传神,才有表现力?如果模拟一个全封闭式的就毫无神气了,是个死瞎子。要模拟就要模拟这种半封闭瞎子!说唱时眼皮敏捷闪烁连连眨动,露出死鱼肚白,才能把算命瞎子边唱边动脑筋编鬼话吓人骗钱的那种死样怪气的神情完全表达出来。两眼紧闭,哪有这种效果呢!可是要装这种瞎子,练眼睛功夫很吃力。吴光煜还是从生活中挑了这种模特儿,下苦功夫练眼皮功夫。装半封闭瞎子,这是个极细极细的“细节”,但是说明了演员在艺术表演上细心认真动了脑筋。现实生活是丰富多彩的。一件事物有多种多样的表现。这么一个问题,可以有多种多样的选择,怎样反复比较,抓住那个最能反映事物特点,最能打动人的细节呢?这里有可以学习的地方……” 三 当年看婺剧,还看了《牡丹对课》、《断桥》等,都是婺剧传统剧目折子戏。《牡丹对课》写吕洞宾游戏人间,见一家药店写有“万药俱全”招牌,便想要用几味怪药,来为难店主的女儿白牡丹,结果反而被她戏弄。婺剧《断桥》中,小青手执长剑,几次要杀许仙,白娘子爱恨交加,终于爱情战胜,她悲苦地推开了小青的利剑。。。婺剧讲究“武戏文做,文戏武做”。《断桥》本是文戏,但白娘子和小青的“蛇步” 和一连串的舞蹈身段;许仙的“吊毛”、“飞跪”、“抢背”、“飞扑虎”等跌扑功夫, 其吃重程度都绝不在武戏下。用动作说话,以舞步传情,真是别开生面。 周总理赞誉婺剧《断桥》为“天下第一桥”。 坐在“九姓渔民”的江山船(茭白船)上,在婺江的绿水清波中中飘流荡漾,我们追溯婺剧的源头。 明清以降,金华一带是盐、丝入赣和漆、瓷入浙的商贸繁华地区,物产丰饶,各种戏曲在舞台上争妍斗艳,争奇斗胜。明末的高腔、昆腔,清初的乱弹腔,清中叶的徽戏,都曾在金华流行。 一树千枝,一源万派。昆腔流传在衢州、金华一带的支派,俗称“草昆”, 一直被视为婺剧诸声腔中的正宗。因为长期在农村的草台和庙会流动演出,婺剧语言通俗,重做轻唱,唱腔也就不如苏昆严谨,不拘泥于四声格腔,不过分讲究吐字运腔的功夫,追求的是感情和气氛的渲染,以演武戏、做工戏、大戏为主。正是因为长期在露天广场演出,所以婺剧的表演艺术,形成夸张、粗犷、强烈、明快的特色。想象中如果当年迅哥儿看的“社戏”是婺剧而不是越剧,就不会有那么长的花旦咿咿呀呀的唱,保管那些孩子看得笑声不断,眼儿不眨。 顺便一提,李渔(笠翁)的家乡就在金华兰溪孟湖乡夏李村,他所作的戏曲浅显近俗,十种曲都带有滑稽剧或风情剧的趣味。 我们来在毗邻福建浦城的二十八都乡丰溪平旁街,这里有一座建于清乾隆五十二年(1787)的水星殿古戏台。这戏台曾经作为江西会馆,供娱神演戏用。戏楼高7米,由戏台和两旁厢房组成。其中戏台长6米,宽5米,台高2米,面积约30平方米。飞檐翼然,台柱上存戏联一对:“真武庙中真舞妙,水星殿外水声流。”古戏台历经风雨,几经修复,两侧厢房至今保存完好。 戏台藻井顶端平面上,有绘于清代嘉庆年间古朴斑斓的婺剧壁画。四周分两层共20幅,都是戏曲画面。壁画线条流畅,色彩绚丽,动态逼真,每一个人物都画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壁画大小有三种规格,如《双下山》(僧尼会)长75厘米、宽60厘米,小尼姑右手所持的佛帚飘向小和尚的前胸,生动地刻画了女孩子大胆表露爱情的姿态,小和尚屈身微蹲,双手缩袖,虔诚恭顺地凝望小尼姑,心花怒放。不由又联想起吴光煜、郑兰香演出《僧尼会》的一组浪漫而幽默的镜头:小和尚嘴咬拂尘,背着小尼姑傻乎乎地跨越清清的山溪。小和尚开口说话,啊哟,拂尘掉到水里,观众第N次爆笑…… 吴光煜、郑兰香都是国家一级演员。1937年出生于温州的郑兰香,扮演过《牡丹对课》中的白牡丹、《僧尼会》中的小尼姑、《黄金印》中的苏秦妻、《双阳公主》中双阳公主等。她主演的《西施泪》,还被摄制成影片。如今,她创办了“兰香”艺校,还兼任中国戏协理事等职务。郑兰香是婺剧的女儿,她深情地爱着婺剧。她说:“我虽然已经离开舞台,但我离不开婺剧。” 吴光煜已经七十多岁。他酷爱表演,《僧尼会》一演就是五十多年,不久前还在演。戏台上出现的,还是那个佛珠耍得出神入化、脚步轻盈、看似还不满十八岁的小和尚。 吴光煜说,他是农民子弟,就是喜爱农村的草台子。有些老农,看了他的演出后,就会在台前,牵着他的手说:“保佑你长生不老。”有个老婆婆还说:“你妈妈生了个好孩子。”吴光煜说,他不愿死在医院里,愿意死在舞台上。 岁月不居,大师垂暮,而观众眼底心中,留驻的永远是他们青春美丽的形象。 婺剧是古老的,而艺术之树长青。 四 婺剧俗称“金华戏”,是浙江省第二大剧种。“婺剧”其实只是一个统称,一个“集合名词”,指的是金华一带流行的六种声腔:高腔、昆腔、乱弹、徽戏、滩簧、时调。“金华戏”已有400多年历史,以金华地区为中心,流行于浙江金华、丽水、台州地区和杭州地区的建德、淳安、桐庐,以及赣东北一带,因为金华古称婺州,1949年定名为“婺剧”。 浙江婺剧团自1956年成立以来,努力抢救、发掘婺剧传统遗产,先后收集、记录了800多个大小剧目和3000余首唱腔、曲牌,整理了婺剧独有的传统脸谱和服装图样,使大量珍贵传统艺术资料得到了保存;同时创作、改编、整理演出了《黄金印》、《送米记》、《三请梨花》、《雪里梅》、《断桥》、《僧尼会》、《磨豆腐》、《白蛇前传》等许多优秀剧目。 金华“自古繁华地”,不知怎的,转眼竟成了穷乡僻壤。备战备荒年代,金华地区就是浙江的“小三线”,一如广东的韶关地区。“小三线”,似乎意味着“山”和“穷”。无需深挖洞,帝修反也啃不动。近年才由旅游业界挖掘“出土”“保留完好”的“古城”武义,就是属于金华地区。早些的,还有江西的婺源。 识字无多,也许就少见多怪,对于这个“婺”字,总有点神秘而又向往的感觉。那一年,为着探寻英语词汇的亲缘关系,一度转向我们自家的训诂学祈求灵感,毕竟,我国的传统文字学有着几千年悠久的历史。从头学起,逐渐探寻到古音在方言中的沉淀和变迁。于是看到有文章说起,婺江如带,襟连着安徽、江西、浙江三省,以前应该属于同一个吴方言的下属“小区”。 吴方言也叫吴语、江南话、江浙话。“吴”是古代地域名称的沿用。大致分布在江苏长江以南地区(不包括镇江及其以西地区),上海市全境,浙江省绝大部分地区,江西省与浙江毗邻的婺源、上饶市、上饶县、玉山县、广丰县,福建与浙江毗邻的浦城县城关及其以北地区,皖南部分地区。 吴方言按语言特点可区分为 5“片”。其中的“婺州片”,通行于浙江中部金华地区,以金华话为代表。据说,金华话比较“脆、硬”,婉转简炼,有别于“太湖片”的吴侬软语。吃饭用的筷子,在金华方言里就叫“箸(zhu二声)”;而睡觉,则说“困”或“眠”。金华方言积聚着深深的文化底蕴。 然而,叫人吃惊的是《金华日报》的一篇文章《金华方言,凭什么被抛弃?》 据说,金华的普通话环境特别的好,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说,也乐于说普通话。甚至很多两个金华当地人组成的家庭,日常对话都用普通话而不说金华话。即使在外地,两个金华人之间也很少说方言。但奇怪的是:这种“晕轮现象”,却没有在义乌、永康、浦江等地方的居民身上发生作用。 一个孩子对记者说:“我们班都不会说金华话”。 孩子的父母都是本地人,他从小生长在金华。 “为什么不会说金华话?”记者问。 “学起来没有意义,学金华话不如学英语。爸妈希望我学好普通话,他们反对我说金华话。” 昨晚,恰好遇到一位违教多时的金华书友,我赶紧求证《金华方言,凭什么被抛弃?》的问题。记得年前曾经蒙她奖勉,夸我的文字“像中国人写的”。我想,她回到家里自然讲婺州话。 “不会啊,当然是家乡话亲切,怎么可能灭绝?”她如是答复,依样轻罗小扇。 天阶夜色浮淡月,共搴朱箔數春星。(作者:erni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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