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杭州高温达38度，西湖被烧得像一口“张生记火锅”。我和七个高龄的著名戏剧家沈祖安、著名剧作家胡小孩等一起，顶烈日，冒酷暑，翻山越岭，漂洋过海，应邀来到洞头县，参加《王杰夫剧作选》的首发仪式。
在浙江工作近四十年，去洞头还是平生第一回。快艇驶离温州，一片浊浪滚滚，海浪击打在船窗上留下条条污渍，隔窗看去全没有绿水如蓝、海天一色、白云漫卷、群鸥飞翔的经典画面，真难想象这会是著名旅游景点。船到洞头，一登岸，不一样了，只觉深深舒了口气，迎面“吹来凉爽的风”，太阳灼热，但空气不闷，不蒸人。一个个杭州人都畅怀兜风，大呼“爽快！”接待我们的同志热情如火，让我们洗一把脸就去会场，没有半句虚言，一步到位。
王杰夫比我年长十多岁，原在浙江婺剧团当编剧，身材瘦小，话不多，但一句是一句，全无巧言应酬，满口金华土话。后来才知道他原是洞头人，他笑笑说：“我是洞头海岛人，说话直，不拐弯。”他是我省屈指可数的著名剧作家，他写的题材通常都是气吞山河的事关民族兴亡的军国大事，与他的身材似乎不太相称。他的代表作《梨花狱》、《商鞅变法》、《朱一帖传奇》都曾名闻全国，连续发表于《剧本》月刊。他为人耿直，肝胆相照，曾送我一幅对联曰：“于无文字处读书，与有肝胆人相交。”我觉得他自己就是个实话实说的“有肝胆”人。他为文严谨，词曲精到，是一位学者型的剧作家兼书法家和诗人，更是位值得交往的良师益友。
“首发式”不在豪华酒店，是县府五楼一间普通会议室。桌上没有鲜花，只有清茶一杯。没有水果茶点，只有剧作数卷。没有省市各大媒体，只请来王杰夫的老伴——一位七十多的苏女士老太太和几位白发苍苍的王杰夫的老朋友，还有一群仰慕他作品的文坛新秀。令人吃惊的是县委、县人大、县政府、县政协四套班子的领导整整齐齐地端坐在场，而且自始自终，目不转睛，仿佛在接受家乡人的文化检阅。
主持人简单介绍了王杰夫的作品和贡献。发言是自由的，大家从和王杰夫的一次交谈、一幅字画或一幅对联说起，深切缅怀王杰夫的人品艺德。会议开得平静、真切、脱俗。当洞头县图书馆长代表全县读者从苏老太太手里颤巍巍地接过《王杰夫剧作选》，深深一鞠躬时，全场无不为之动容。
这是一次最高规格的首发式，也是一次没有丝毫浮华的朴素的纯粹的文化研讨。
难道洞头人都这么清闲，都这么富有闲情逸致吗？非也。洞头是个沸腾的海岛。一百多个岛屿要连成一片，谈何容易？他们昼夜奋战，连造了七座跨海大桥；他们日夜兼程，在兴建半岛工程直达温州；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洞头建设成第一流的国家海上公园、夏季旅游圣地，以旅游兴县，促经济腾飞。正是这样的关键时刻，洞头县四套班子的领导以如此隆重的规格，为一位长年在外地工作的普通编剧举办作品首发式，而且领导个个发言，对王杰夫的作品如数家珍纹丝不漏，推崇之情溢于言表，怎不叫人感慨不已！
会后，原人大副主任、县文联主席邱国鹰先生对我说：“我们洞头是海岛，文化底蕴比较浅，凡有成就的文化人，不管是在洞头工作过的还是在外地工作的洞头人，我们都引以为豪，都备加尊重，备加珍惜。尊重他们是为了召唤更多的洞头人为海岛的文化事业创造财富。只有精神富裕才是真正的富裕，否则，经济再上去，也还是个穷岛”。
这就是洞头人的“人才观”、“贫富观”。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祭扫王杰夫的墓地。这是一座松柏覆盖的临海小山，山上藤蔓攀附，好象舍不得有半块碎石散落。我们拾级而上，在青山最高处见到了王杰夫的墓碑。王杰夫是幸运的！这里背靠青山，面临大海。举目远眺，一片碧海蓝天，衬着帆影点点。从山顶俯览，新盖的渔村别墅，红白相间，像一簇簇五彩斑斓的贝壳点缀在蔚蓝色的海边。如此胜景，天下能有几处？王杰夫的长子——现洞头县工商局长王为民先生动情地说：12年前，当他父亲的骨灰从金华送回家乡时，洞头县四套班子的领导一起到海边迎候，老百姓还以为是来了哪位“大官”、“大老板”呢。
王杰夫既非大官更非老板，一介书生，两袖清风，除了几箱旧书，金华几间破房外，家徒四壁。在一切以经济效益为价值标准的年代，洞头人以海样的情怀，以最隆重的场面迎接游子归来。
这让我惊诧，让我敬佩，也让我困惑。
扫墓归来乘船游半屏山。这是海上凌空而起、如刀砍斧剁的海岛悬崖，逶迤数千米长。海浪击打险礁如惊雷轰鸣。海水喷着白沫在激荡回旋，船在浪中颠簸如风中秋千。不远处就是公海，啊，这就是洞头，这就是风浪中的洞头人！人在大海中如此渺小，如一颗浮尘，如一片鸿毛……
晚饭时，当地人对我说：海岛人长年与海浪搏斗，生死无常。我理解了，同船合命的人生经历使他们特别看重人与人的真情。他们请客吃饭必倾其所有，只有给予，不求索取。能在《王杰夫剧作选》上签个名，留个纪念，足矣。一位与王杰夫自小结伴的78岁老人，一生坎坷，半世蒙冤，但他视往事如海风吹过，晚年热心从事公益事业到忘我的境地，成为全国知名的爱心老人。他与王杰夫生死相交矢志不移。他喃喃地说：“几十年了，我和杰夫常常一起吃饭。他不喝酒，话也不多，但总是陪着我，看我喝，寸步不离，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倔强的老人泪光闪烁。
据说在过去，洞头渔民有个独特的风俗：一年一度海祭招魂，场面十分浩大。他们不招常人之魂，只招海上遇难或遭海匪残害或渔家女在海上难产屈死的冤魂。“上来吧——上来吧——”牵心动肺的招魂声响彻海空。即使是异乡亡灵，他们也畅开宽阔的胸怀，“上来吧——”
我明白了，洞头人重患难之交，爱雪中送炭，不锦上添花，不攀龙附凤。
洞头人心明如炬，义重如山，情深似海！
人类的情感都是相通的。二次大战后，柏林一片废墟。有位美国记者采访一德国工人家庭。只见家贫如洗，一家人围坐餐桌啃着黑面包。家里没有牛奶，黑面包也快吃光了，孩儿嗷嗷待哺，母亲垂着干瘪的乳房，在流泪。桌上只有一罐盛开的鲜花蓬勃而灿烂。一家人看一眼鲜花艰难地咽一口黑面包。记者说：“这是多名贵的花呀！为什么不拿出去卖了，可以换食品。”德国人抚摸着鲜花说：“她伴随我们度过战争的艰难岁月，她曾让我们感受到美好和希望。什么都可以卖，唯独这花不能卖。”记者肃然起敬。他在文章里说：“日尔曼民族了不起！法西斯消灭了，这个民族将重新倔起。”
金钱有价情义无价，这里有深刻的信念，永恒的价值，生命的航灯，无坚不摧的力量。
情深似海的洞头人，视文化为至宝的洞头人，肝胆相照的洞头人，有着这样的胸襟和情怀，经济腾飞必指日可待，幸运之神将永驻海岛，我衷心祝福他们！（顾颂恩） |
